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拐棗不是棗
2020-12-14 10:40來源:西安日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:雷瑩

  □宋睿

  那個外鄉人來的時候,我正在川道的果園裏卸蘋果。果園裏的蘋果全熟了,個個紅彤彤,掛滿枝頭,甚是好看。趕在霜凍來臨前,我得將它們從樹上摘下來,拉回家裏。我站在人字梯上正忙活,忽然聽見地頭有人“大哥”“大哥”在喊我。

  走到地頭,那個外鄉人的摩托車已熄了火,正站在坡下的土路上,仰着頭問:“大哥,這果園是你家的吧,這些蘋果結得可真繁。”我想一定是外地來的果商,就笑着説:“可不是?整個園子都是新紅星,現在熟得正好,你能要多少?”

  聽我這麼一説,外鄉人的臉“騰”地一下漲紅了,他擰過身,手指着身邊的塄坎説:“不,大哥,我是説那兩棵樹。”

 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,我想起現在已是第八個,不,已是第九個人跟我説那兩棵樹。

  那是兩棵我們這地方已不多見的拐棗樹,有碗口粗,高高的樹冠上樹枝披散開來,漸漸稀疏的樹葉間,露出一簇簇雞爪似的拐棗來。打眼一看,就會發現,那一簇簇雞爪似的拐棗,早已褪去它們生澀時的墨綠色,全變成了成熟時的紫紅色。這幾年,時常有外地來的人要買這兩棵拐棗樹,讓它們成為城市公園或者小區裏的景觀樹。但每一次,都被我三言兩語打發走了。

  “我這兩棵樹,出多少錢都不賣!”撂下這句硬邦邦的話,我轉身就要往果園上頭走。

  那個外地人一看急了,他三步兩步爬上土坡,走到我跟前,從衣兜裏掏出一支煙遞過來説:“大哥,我不買樹。”

  “那你幹啥?”

  “我想買樹上結的拐棗。”我“噗嗤”一下就樂了。現在瓜果遍地,難道還有人稀罕這些雞爪似的乾乾筋筋的拐棗?

  見我疑惑地瞅着他,那個外鄉人有些羞赧地説:“是我娘想吃拐棗,我買幾把帶回家,讓老孃嚐嚐鮮。”

  外鄉人説:“人老了,就像個孩子。前一向不知説啥事提到了拐棗,我娘忽然跟我説她想吃拐棗。拐棗不是棗,嚼起來勝蜜桃。這句話我娘反反覆覆嘮叨過好幾回呢。我在附近集市上轉遍了,可現在壓根就沒有賣枴棗的,這一下可把我給難住了。今兒一大早,我騎着摩托車,溝溝岔岔轉了兩三個鄉鎮,才在大哥你這地頭找到了。”

  我心裏忽然一下潮潮的,望着外鄉人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,我問他:“你家在哪?”

  那個外鄉人説:“京當鎮。”

  京當鎮是我們縣西北部最偏遠的一個鄉鎮,離這裏至少要五六十里地呢。一想到這,我急忙答應他説:“好,好。”

  領着那個外鄉人去果園上頭取人字梯時,我隨口問他:“老姨今年高齡?”

  “剛過八十了。”

  一提起他的老母親,那個外鄉人的話明顯就多起來:“我娘雖説八十多了,身子骨還硬朗。就是前幾年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,右腿骨折了。送到了縣城的醫院,做了手術,住了十幾天出院後,我和媳婦黑漆白日侍候了四五個月,我娘現在能拄着枴棍下炕了。”

  説到這,那個外鄉人回過頭,眼盯着我,有些動情地説:“大哥,你説父母將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,父母老了,咱不好好孝順老人,咱還是人嗎?”

  我嘴裏喃喃地説:“對!對!”眼眶一下潮潤潤的。取來人字梯,我將梯子搭在拐棗樹樹幹上,那個外鄉人攀着梯子上了樹,不大一會,就折了幾大把,説:“夠了,夠了。”

  我在樹下説:“多折些,讓老姨好好嚐嚐。”

  那個外鄉人連説:“好好!”

  下了樹,將散落在塄坎上的拐棗一把一把用一根根軟樹枝紮好,然後放在摩托車後的紙箱中。綁紮好紙箱後,那個外鄉人從身上掏出一百塊錢,一定要我收下。

  “啥錢不錢的,自家樹上結的,給啥錢?”在我拒絕多次後,那個外鄉人終於將錢裝進兜裏,但他要了我的手機號,反覆叮嚀我,以後有事去他們京當鎮,一定要給他打電話,他請我喝酒!

  隨後,那個外鄉人發動起摩托車,嗚嗚嗚消失在川道盡頭。

  返身向果園上頭走時,我回過頭再次打量了一眼果園下塄坎上那兩棵拐棗樹。現在,它們靜靜矗立在塄坎上我家麥地旁,一陣風吹過來,滿樹已漸漸變黃的葉子上響起一陣陣聲音。我的眼前,忽然浮現出我爹一張鬍子拉碴的臉來。

  這兩棵拐棗樹,是我小時候父親親手栽下的。我小時候嘴饞,街上賣枴棗,總哭着鬧着要爹去買。爹沒錢,走了百十里路去了趟南山,弄回來兩棵拐棗樹,栽在了我家地頭上。

  現在,爹去世十來年了,這兩棵拐棗樹是爹留給我唯一的念想。這幾年,時常有城裏人來要買這兩棵拐棗樹,可任憑人家出再高的價,我一直沒有賣。我要一直留着爹親手栽下的這兩棵拐棗樹。

  一直留着。